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诚实的传记——因为通篇都在承认:我不确定。
“老子者,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,姓李氏,名耳,字聃,周守藏室之史也。”——开头还算笃定。但很快,太史公就开始打退堂鼓:或许是老莱子?或许是死后一百二十九年才跑去见秦献公的周太史儋?”世莫知其然否”——世上没人知道真假。至于寿数,”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,或言二百余岁”——也许一百六,也许两百多。一部传记写到这里,几乎等于没写。
这件事换个角度看,其实很震撼:老子几乎成功了。在一个人人热衷于留名的时代,他成功地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轮廓。孔子留下了言行、弟子、家谱、失败和眼泪;老子只留下一个姓氏、一个官职、一本五千字的书,以及一场完美的失踪。今天河南鹿邑和安徽涡阳还在为争他的故里各自立碑——他们争的其实是一个影子。
他的书第一句话就是免责声明:”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能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那个道;能叫出来的名,就不是那个名。五千言从第一句起就在拆自己的台。我猜他是故意的。
一个人用毕生精力跟”被了解”这件事作斗争,最后输给了全世界的翻译家——《道德经》是被译成外文最多的中国典籍之一,译本数量可能仅次于《圣经》。历史开了一个非常老子的玩笑:最不想留名的人,成了最没法被忘记的人。
一、档案室里的看守
老子在周王室的职务是”守藏室之史”——国家档案馆的管理员。
别小看这个官。六百年周王朝的典册、盟书、谱牒、礼器铭文,全锁在他手边。那是一间看得见历史的屋子:鼎铭上的赫赫武功,竹简上的庄严誓约,如今都落满灰尘,字迹漫漶。一个人日夜与旧王朝的尸体为伴,会读出什么?读不出振奋,只读得出规律——盛衰有期,兴亡有数,所有的伟业最后都是档案。
这是理解老子的第一把钥匙。他的”无为”,不是懒,不是逃,是翻完六百年档案之后的结论:越用力折腾,死得越快;越想攥紧天下,天下越从指缝里流走。后世把无为译成”什么都不做”,那是把病理报告读成了养生广告。
相传孔子曾适周问礼于老子。老子的回答毫不客气:你说的那些圣人,”其人与骨皆已朽矣,独其言在耳”;真正的好商人把货藏起来像没有一样,德厚的人看上去像愚钝;你那个样子——骄气、多欲、摆出来的脸色、藏不住的志向——都会害了你自己。这话难听,而且基本说中了。孔子当时作何反应,史书没记;只记得他回去后对弟子说:鸟会飞,鱼会游,兽会走,”至于龙,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。吾今日见老子,其犹龙邪!”
我一直喜欢这个故事里的两个人。一个把话说到了最狠,一个把敬畏留到了最深。后世喜欢渲染这次会面的”儒道切磋”——其实那不是切磋,是诀别。孔子问完礼,转身继续去撞他的墙;老子送完客,回他的档案室继续看那间屋子的答案。同一个烂掉的世道,两个人从此背道而驰,走向各自的两极。
二、函谷关:一场被迫的著述
“居周久之,见周之衰,乃遂去。”
《史记》只用了八个字,写完了老子此生最重大的决定。离开周王室,向西,出关。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关上,从此不再有他的行踪——除了函谷关那戏剧性的一幕。
守关的官吏叫尹喜,望见紫气自东而来,知道有圣人过关,拦住他说:您要隐居了,无论如何请留下点东西。于是老子”乃著书上下篇,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,莫知其所终”。
这段记载里有几层绝妙的反讽。第一,他本来一个字都不想写——”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”,他信这个;是一张通关文书逼出了《道德经》。所以这本书的气质很特殊:写得极为节省,五千字,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,像一张签了字就走的路条。第二,那位望气的尹喜本意是留个念想,结果替全世界拦下了一笔财富——一个边境小吏,在公元前的某个黄昏,做了一笔人类思想史上最赚的买卖。第三,也是最反讽的:他向西走,是要走掉;书向东流,是走不掉的。人放走了,话留下了。
他喜欢水。全书最漂亮的一章说”上善若水”——最高的善像水,利益万物,不争,且往最低处去。他自己一生就是这个比喻:往低处退,向西边去,最后消失在函谷关外的暮色里。水被拦住,就给你一段;不拦,就无声无息地流走了。
三、五千言里那个真人
读《道德经》,我总能读出一个具体的人——一个性格极为鲜明的老人。
他有洁癖,对权力的洁癖。”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煎小鱼不能老翻面,翻多了就烂。这是说给所有忙碌的改革家听的:国家不是你们的作业本。他开出的政治理想,在今天听几乎是故意的抬杠:”小国寡民……鸡犬之声相闻,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。”——要那么高的产出干什么?要那么多的互相折腾干什么?
他有冷幽默。”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这句常被读成控诉,其实恰恰相反:天地没有偏心,这恰恰是解放。帝王最爱宣称自己代表天意,老子一句”天地根本不管”,就把君权神授的地基抽空了。这句话历代帝王都不喜欢,可拿他没办法——他们还需要他。
他信循环,而且信得近乎冷酷:”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””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”。档案看得够多,就知道没有东西只涨不跌。所以他推崇”弱”、推崇”下”、推崇”不争”——这些不是道德高姿态,是算过账的。
当然,他也有世故的一面。五千言里处处设防,每句话刚立起来就给自己留好退路,这是他的智慧,也是他的疲惫。而他那座小国寡民的桃花源,从写下之日起就没有任何君主肯试——这恰恰是我认为他最深的地方:他的方案从未被权力采用,因此也从未被权力玷污。孔子入世,被历代帝王请进孔庙,削掉了锋芒;老子出世,被历代道士请上神坛,镀上了金身。一个不许人听,一个不许人懂。细想,这是中国文化最大的两桩冤案。
四、圣人升天记
老子死后(如果死过)的事,比他生前精彩得多。
东汉末年,五斗米道兴起,老子开始被尊为教主;其后被一路抬升为”太上老君”,端坐三清。再后来,李唐皇室因为老子姓李,便认了这位一千多年前的档案管理员当远祖:唐高宗追尊其为”太上玄元皇帝”,唐玄宗又屡加尊号,最终定为”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”。
我每次读到这里都想笑。他自己写过”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”——他唯一没有算到的,是退完之后又被抓回来加冕。一个以无名、不争、身退为全部教导的人,死后被追加了十五个字的神号,被安排给某个王朝撑家谱,被画成骑牛的老神仙供在香烟缭绕里。他自己写过”死而不亡者寿”——本意是精神长存,信徒们却理解成了肉身不死。这是历史上对一部书最彻底的误读之一,也是历史惯用的手法:你对付不了一个人的思想,就给他塑像;塑像还管不住,就给他封神;封神之后,他的思想就再也爬不下来了。
《史记》里还埋着一个很好玩的细节,常被讲道的人略去:老子有儿子,”老子之子名宗,宗为魏将,封于段干”。一个教天下人以柔克刚、以退为进的人,他的儿子李宗在战国时当了魏将,靠”刚”吃饭。连隐退都隐得这么不彻底——这是老子的又一次失败,失败得颇有喜剧性。
五、门口的两位看门人
写老子,绕不开孔子。
孔子七十三岁,死在自己的床上,弟子守灵,鲁君致哀,一生的话被记下来,一生的败仗也被记下来。老子——或者说”那个被认为是老子的人”——消失在函谷关外,生年不详,死年不详,葬地不详,连一座真坟都无从祭拜。
一个失败得轰轰烈烈,一个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前者说”知其不可而为之”,后者说”知其不可”——乃去之,顺手写了一张五千字的路条。后人都说中国人的精神底色是儒家的,我看不尽然:支撑人熬下去的是孔子,让人熬得住的是老子。世道逼到墙角的时候,你需要孔子那副”再撞一次”的骨头;撞得头破血流、终于可以坐下来的时候,你需要老子那句”别翻了”。
孔子的门,是向外撞开的;老子的门,是向内关上的。中国文化的大门口,一直站着这两位看门人。两千五百年,进门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门没换。
函谷关的关门早就朽了,青牛的蹄印早没了,尹喜拦人的那把老骨头也化成了泥。只有那五千个字还在,被译成几十种文字,替一个坚决不肯留名的人,继续向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