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庄子,比写孔子、老子都难。孔子有年谱,老子有轮廓,庄子连轮廓都是糊的——司马迁在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里给他留的位置,紧挨着老子,只有两百多字,且通篇都是”大概””或许””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”。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叫庄周:先秦文献里”庄子”这个称呼,可能指一个人,也可能指一个学派,也可能指一屋子躲在蒙地(今河南商丘东北)编故事的人。

但有两件事是确定的。第一,他活在战国中期,比孟子稍晚,比屈原稍早,那是一个”争于气力”的时代——七雄并立,策士奔走,人人都在教君主怎么赢,只有他在教普通人怎么输得体面。第二,他留下了《庄子》三十三篇,内七篇大体可靠是他写的,外篇杂篇是弟子及后学所为。就凭这七篇,他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会讲故事的人,也是哲学史上最不肯好好说话的人。

一、蒙地的穷教师

庄子是宋国人,做过蒙地漆园吏——管理漆树园的小官。漆在战国是战略物资,漆器是贵族的奢侈品,但管漆园的吏,不过是供应链上最末端的一环。这个细节很庄子:他一辈子都在跟”有用”打交道,却毕生都在论证”无用”才是大用。

他穷。穷到向监河侯借粮,监河侯说”我将得邑金,将贷子三百金”,庄子立刻变了脸,讲了一个涸辙之鲋的故事:车辙里快干死的鲫鱼,求一升水活命,你却说等我去引西江之水来救你——”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”。他穷到见魏王,穿的是打补丁的粗布衣服,鞋带也是断了又接的。魏王问他何以潦倒至此,他说:我这是穷,不是潦倒,”士有道德不能行”才是潦倒;我生不逢时,就像猿猴落在荆棘丛中,”安能而不惨怛”?

这两段对话,我反复读过。庄子不是不愤怒,他是把愤怒熬成了幽默,再撒上一层哲学的糖霜。他向监河侯要的是一升水,不是三百金;他向魏王要的是承认”生不逢时”,不是救济。他要的从来不多,但世界连这点都不肯给。于是他把这点不肯,写成了书里最锋利的段落。

二、拒绝楚相: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

庄子一生最著名的事件,是拒绝楚威王的相位。《史记》和《庄子·秋水》都记了这件事,细节略有出入,但骨架一致:楚威王派使者,带着重金,请庄子去楚国为相。庄子正在濮水边钓鱼,头也不回,问使者: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,死了三千年,楚王把它供在庙堂上。你们说,这只龟是愿意死了被供起来,还是愿意活着在泥水里摇尾巴?使者说:当然愿意活着摇尾巴。庄子说:你们走吧,我也愿意在泥水里摇尾巴。

这个故事常被读成清高,读成道家蔑视权贵的标准姿态。但请注意它的形式:它不是拒绝,是表演。庄子没有说”我不去”,他讲了一个故事,让使者自己得出”泥水比庙堂好”的结论。这是庄子全部的技术:他从不正面冲撞任何价值,他只是讲一个故事,让你在故事里面发现,你原来信的那个价值,换个角度看有多荒谬。

楚威王是战国最雄猜的君主之一,灭越、败齐、围徐州,正是春风得意。他请庄子,未必是真想用庄子的学说治国,更可能是想收编一个名声很大的隐士,装点门面。庄子看穿了这一点,所以他的拒绝也是给楚王看的:你要的是一只死龟,我偏要做一只活龟。这场对话没有输家,但庄子赢了——他赢的方式不是对抗,是让你意识到,你提供的那个选项,在他讲的故事里,根本不值得选。

三、惠施:他唯一的对手,他最好的镜子

写庄子绕不开惠施。惠施是名家,做过魏相,是战国中期最显赫的学者之一,《庄子》里记了他与庄子的多次辩论。最著名的当然是濠梁之辩:两人在濠水桥上散步,庄子说鱼游得从容,是鱼的快乐。惠施说: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的快乐?庄子说:你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?惠施说:我不是你,当然不知道你;你不是鱼,当然不知道鱼。庄子说:请循其本——你问我”安知鱼之乐”,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,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。

这场辩论的逻辑,两千多年来聚讼不休。惠施的逻辑是严密的:认知主体无法跨越物种的界限。庄子的回应其实是偷换概念——把”怎么知道”换成了”在哪里知道”——但这个偷换如此优雅,如此理直气壮,以至于后世读者大多站在庄子一边。这不是逻辑的胜利用,是语言的胜利,是气势的胜利,是”我偏要这样说”的胜利。

但惠施对庄子的意义,远不止辩论对手。《庄子·天下》篇记载了惠施的十个命题,”至大无外,谓之大一;至小无内,谓之小一””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”,这些命题与庄子的相对论高度相通。惠施死后,庄子路过他的墓,对随从讲了一个故事:郢地有个匠人,鼻尖上溅了一点白灰,像苍蝇翅膀一样薄,他请石匠用斧子削掉。石匠运斧成风,白灰尽去而鼻不伤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听说后,请石匠表演,石匠说:我倒是能削,但我的对手已经死了。庄子说:自从惠施死了,”吾无与言之矣”。

这是《庄子》全书最动人的段落之一。庄子一生嘲笑生死、齐同万物,却在惠施的墓前,承认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丧失。他那些看似轻飘飘的故事,原来都需要一个听得懂的人来接住。惠施死了,他的故事从此只能讲给空气听。

四、蝴蝶、骷髅与浑沌:三个故事里的庄子

《庄子》内七篇,篇篇有故事,但最能见庄子精神底色的,是三个。

第一个是蝴蝶梦。《齐物论》的结尾,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翩翩飞舞,自喻适志,不知道自己是庄周。忽然醒来,发现自己还是庄周。”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”这个梦常被读成美学意境,但它的哲学锋芒在于:它动摇了”自我”的确定性。你此刻以为的”我”,凭什么比梦中的蝴蝶更真实?战国是自我膨胀的时代,策士们以”我”的才智游说君主,庄子却问:你的”我”,真的存在吗?

第二个是骷髅梦。《至乐》篇,庄子去楚国,路上见到一个空骷髅,他用马鞭敲了敲,问:你是贪生失理而死,还是亡国之事、斧钺之诛而死?你是行为不端、愧对父母而死,还是冻饿而死?说完,他枕着骷髅睡着了。半夜,骷髅入梦,说:你问的那些,都是生人的累患,死了就没有这些了。没有君臣、没有四时、没有劳作,”虽南面王乐,不能过也”。庄子不信,说:我让司命复活你,还你骨肉肌肤,送你回家,你愿意吗?骷髅皱眉说: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王的快乐,再去受那人间的劳苦?

这个故事的冷酷在于,它不给安慰。庄子没有说”死是解脱”,也没有说”生值得留恋”,他只是让骷髅自己说:死了挺好。至于好不好,读者自己判断。这种拒绝给出结论的姿态,是庄子与后世道教的最大分野——道教要长生,庄子说生死齐一;道教要成仙,庄子说”以生为附赘县疣,以死为决溃痈”。

第三个是浑沌之死。《应帝王》的结尾,南海之帝为倏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倏和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,浑沌待他们很好。倏和忽商量怎么报答:人人都有七窍,用来看听吃呼吸,唯独浑沌没有,我们替他凿开吧。于是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
这是《庄子》内七篇的最后一则故事,像一声闷响。倏和忽是好心,浑沌是无辜,但好心杀死了无辜。庄子没有解释,没有评论,故事到此戛然而止。他留下的这个沉默,比任何议论都重:一切试图”改善”他者的努力,都可能是谋杀;一切”为你好”的凿窍,都可能是暴政。这个警告,对战国是警告,对今天也是。

五、庄子与后世:被收编的逍遥

庄子生前不出名。《史记》说他”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,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”——他的话说得太漂亮、太自我,王公大人们没法用他。这句话是庄子的失败,也是他的成功: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求”被用”的时代,他保持了”不能用”。

但死后,他也没能逃掉被收编的命运。魏晋玄学把《庄子》与《老子》《周易》并称”三玄”,向秀、郭象作注,把庄子”万物齐一”的激进相对主义,驯化成了”名教即自然”的士族生活哲学。庄子讲”齐物”,是要拆掉一切价值的高下;郭象注”齐物”,却说”各安其分”——穷人安贫,富人安富,大家都别动。庄子要是读到,大概会再讲一个故事:一个人梦见自己成了蝴蝶,醒来发现有人在他的翅膀上写了”安分守己”。

再后来,庄子成了”南华真人”,《庄子》成了《南华真经》,被供进道观,与老子并列。他嘲笑过的一切——权威、名位、长生、被供起来——最后都加在了他身上。这是中国文化的一贯手法:你对付不了一个人的思想,就给他塑像;塑像还管不住,就给他封神;封神之后,他的思想就再也爬不下来了。

但庄子比孔子、老子都更难被彻底缴械。因为他的思想不在论证里,在故事里;不在结论里,在语气里。你可以把《论语》读成道德教条,把《道德经》读成养生秘诀,但《庄子》没法读成任何”有用”的东西——它本来就是反对”有用”的。一个以”无用”为纲领的人,最后连被”用”都拒绝了。这是庄子最后的胜利:他连被收编,都收编得别别扭扭。

六、尾声:他到底活了多少岁

《史记》说庄子”与梁惠王、齐宣王同时”。梁惠王卒于前319年,齐宣王卒于前301年,庄子活动的年代大致在前4世纪。但具体生卒年,无考。有学者推测他活了八九十岁,理由是《庄子》里对老年心境的描写太过精准;也有学者说他五十多岁就死了,理由是外篇里有”庄子将死”的记载,弟子想厚葬他,他说:天地为棺椁,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,我的葬具还不够吗?

弟子说:我们怕乌鸦老鹰啄食您。庄子说:埋在地下,蚂蚁不也吃吗?从乌鸦嘴里抢过来给蚂蚁,你们何必这么偏心?

这是庄子留下的最后一个故事。他连自己的尸体,都不肯给人间留下一点”有用”的东西。弟子要厚葬,是”有用”;天地为葬,是”无用”。他选了后者,然后彻底消失——没有墓,没有庙,没有神号,没有一个王朝认他当远祖。他成了先秦诸子中,唯一一个连”被纪念”都成功逃脱的人。

但我们还是记得他。记得濠水桥上那场赢不了的辩论,记得骷髅梦里那句”南面王乐”,记得浑沌被凿死的那个沉默。他讲过的故事,像蝴蝶一样,从战国一直飞到今天,落在每一个不肯被凿开七窍的人身上。